当犹太人决定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复国,也就意味着他们将要走向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意味着他们将与周边所有穆斯林国家为敌。但奈何这里有圣城耶路撒冷,这里是上帝给犹太人的应许之地。曾经为了存活而耗尽力气的民族,如今依然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道路。

而我对以色列的迷恋,不仅是因为那一句“世界若有十分美,九分在耶路撒冷”,更是这里不同于世界任何地方的丰富性。她同时有着“三教圣城”耶路撒冷和“同志天堂”特拉维夫,她包容着最西化的犹太精英和最传统的极端保守教徒。不同的人们,在这片狭小的土地上,维持着一种短暂、脆弱而迷人的和平。

飞往特拉维夫前,我曾认为犹太人对迦南之地满怀深情,我曾认为阿拉伯人对以色列恨之入骨。直到我踏上这片土地,同各种不同的人交谈后,有的想法被强化、有的想法被否定,而这正是以色列的魅力——她有如此多的故事,值得去挖掘和聆听。特拉维夫海岸

65岁的Raya即使当我主动通过网络联系Raya,她都特别谨慎地表明她和她老公都是65岁,让我认真考虑是否要与他们见面。大概在她看来,旅行理应是年轻人之间的盛宴。但65岁对我来说,几乎是以色列最迷人的一代人,因为这个年龄,恰巧意味着她出生于这个国家建国后不久,经历了建国以来几乎所有的战争和动荡。他们亲历历史,是这个国家从无到有、从落后到发达的见证者。

Raya倒并不像纪录片里那些“亲历战争”的老人们那般沉重而肃穆,相反,她像个稚气未脱的女孩一样,脸上总是挂着迷人的笑容,每天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上课、做志愿者、游泳、聚餐、读书、听音乐会。她有着与这个死气沉沉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活力,就像特拉维夫这座城市一样,蓬勃而热烈。Raya和她的老公Igal逾越节去了维也纳,在古斯塔夫的《吻》前合影,宛若年轻人

直到我问起战争,她才稍稍收住脸上的微笑,回忆道:“我出生于以色列建国后不久,经历过建国以来几乎所有的战争。有时为了应对传闻中的化学袭击,每天我们都需要带着防毒面具出门,当防空警报拉响时,我们就戴上面具躲进防空洞,警报解除后再继续日常生活。”

我听着她语气平淡的描述,想象着那种心惊胆战、如履薄冰的动荡生活,不禁好奇:以Raya和她老公Igal的经济实力,完全可以移民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安全、舒适的发达国家,安度一生,为什么还要执着地留在这危机四伏的以色列呢?

Raya看着特拉维夫那些包豪斯建筑,满怀深情地说:“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可以去欧洲旅行,去美国留学,去世界各地小住,但以色列才是我们犹太人期盼已久的家园。在这里,我们不会遭遇歧视、不用担心重蹈二战覆辙。无论漂泊去哪里,终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家。这里让我们心安。”

这或许就是我找Raya的原因,我太想从一个真正的犹太人口中,证实他们对于“家园”的情怀。特拉维夫雅法港

曾经的犹太人没有自己的国家和领土,是宗教信仰、宗教仪式和强大的宗教故事、以及周遭外邦人砌筑的隔离高墙,使他们相偎成一个民族,代代相传。历史上屡见不鲜的迫害和屠杀,逼得他们四处流亡,这个民族一直被笼罩在生存的挣扎之中。当第一批犹太复国主义者乘坐着“奥克苏斯”号出现在雅法港时,他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古老的港口,更是他们古老的故乡。

正是这种强烈的情感纽带,让犹太人选择了在中东这片“永无安宁”的土地上建国,面对着周围虎视眈眈的穆斯林邻居,面对着一次又一次的战争和冲突。太多的苦难、太多的创伤,让老一辈犹太人对以色列爱得深沉,这不仅是可以舒适生活的地方,更是心灵的庇护所,是港湾。

但同一些年轻人的谈话中,我发现相比于对这片应许之地的感情,他们更向往欧洲的自由、更追求个人的快乐,他们甚至频繁地向我抱怨这个国家过于宗教化、教条化。归属感的缺失,让现代以色列流失了不少年轻人。我问 Raya如何看待年轻人的这种“忘本”和“逃离”,她的回答令我恍然大悟:“现代的以色列年轻人不同于我们,他们或许并不理解上一辈那种颠沛流离后扎根于自己国家的幸福,也不曾在国外遭受过歧视。但我们很高兴他们没经历过二战,没经历过五次中东战争。他们出生于一个和平的年代,可以肆无忌惮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这是世界上每个年轻人本该享有的人生。老一辈人开拓疆土,为的不就是后代过上无拘无束的生活吗?但每一代经历不同,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以色列是奇迹,是无法离开的、永恒的家园。”耶路撒冷圣殿山

我敲错了门,和以色列阿姨一顿比划,她才理解了我要找的是Sam,随即对着窗口大喝一声。Sam探出头,像是雀跃的少女一样,从阳台俯身向我招手,呼之欲出的青春气息让我精神一振。

我按着她指的路找到了她家的入口,她下来接我。牛仔裤、T恤、运动鞋,如果不是那逐渐花白的短发,我很难相信她已经49岁。

Sam和她的女朋友Faf租住在特拉维夫城南的一个公寓里,两室两厅,两只狗、一只猫,还有一个自己的小花园。周中,他们7点就要出门去工作,早出晚归;周末,她们在自己的花园里除草、翻土;或带着伴侣回家,同亲戚朋友共进晚餐。如同正常夫妻一样,她们过着普通而温馨的生活。Sam和Faf温馨的家

Sam告诉我,她年轻时也曾隐瞒自己的性取向,直到去了英国,看到大街上手牵手的同性恋们,她第一次感受到发自内心的羡慕,“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地方可以接受我们这样的人! ”回国后,25岁的她向父母坦白自己是同性恋,但毫无疑问,家中爆发了一场大战。她的父母先是严厉制止、大声呵斥,再是否认事实,逃避真相,哭闹、争吵频繁上演。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岁月,她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必须要接受这样糟糕的惩罚。

但“出柜”的困难远不止来自家庭的压力。她离家出走、经济独立后,和女朋友Faf一起在外租房居住,知情的邻居和朋友对她们冷眼相待,非常赤裸地和她们保持着距离。毕竟20多年前,以色列内忧外患,再加上这本就是个宗教化的国度,同性恋在任何宗教里都是被诟病和惩戒的异类。虽没有遭遇以色列建国前的“颠沛流离”,但因为性取向,她们不得不一次次搬家“流亡”,有时不得不隐瞒她们的关系,以博取邻居暂时的好感,获得暂时安宁的生活。哭墙前祈祷的犹太人

她向我诉说这些时,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陈年往事一般。我问她这些年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她耸耸肩,说:“我去英国时就意识到,没有从天而降的自由。这个社会需要有人站出来,去引领改变。如果所有同性恋者都害怕承受社会异样的眼光而选择躲起来,那我们永无出头之日。我们很不幸,没有生于一个好的时代,但我们可以成为变革的第一代,虽然困难重重,但性取向我们也改不了,需要改变的是这个社会的眼光。我们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于是,Sam在工作之外,参与创办了一个同性恋组织,帮助同性恋群体寻找到同类,启迪更多的同性恋者站出来说出自己的性取向、并为过上普通的生活而奋斗。同时,她也在家中接待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同性恋旅行者,互相鼓励,分享经验,致力于让同性恋群体获得更多的尊重。

她说,如今的社会越来越开放,甚至当她们搬来这里,战战兢兢地告诉邻居她们是同性恋时,邻居阿姨笑笑说:“我有两个儿子都是同性恋。”特拉维夫海岸

如今,特拉维夫是著名的“同志天堂”,五分之一的居民都认为自己喜欢同性。在宁静的海滩散步,时常可以看到同性依偎在一起,对此,并没有人投去异样的眼光。而距离Sam向她父母公开性取向的日子,只过去了短短二十多年。

周末,我看着热爱园艺的Faf购置了很多园艺书籍,摆弄着花园里的各种植物,看着Sam如同一个男性一般帮她搬树、除草,忙活了一天。晚上,她们一起做饭吃饭,然后出去遛狗。两个49岁的女人,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生活中没有过多的腻歪,只是互相扶持、互相陪伴。而当站在我的镜头前时,她们脸上那洋溢的幸福,就如同恋爱的少女般令人动容。

我的同性恋朋友告诉我,她们的梦想无非就是有一个自己的家,有一些认可她们的家人、朋友。为此,她们比大多数异性恋女性都努力工作、赚钱,因为她们没有男人作为依靠,也不可能通过婚姻获得财产,她们所拥有的,只是一份爱。而Sam和Faf如今的生活状态,不仅是她们的梦想,也是世界各地无数同性恋群体共同的梦想。

如今,那些慕名而来的同性恋者对特拉维夫的向往和羡慕,或许正如同Sam当年对英国的感情一般。异性恋群体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过上的生活,对于同性恋群体来说,却要历经千辛万苦。幸运的是,作为改变的第一代,Sam和Faf没有成为时代的炮灰,她们过上了想要的生活。特拉维夫海岸的滑板少女

由于巴以冲突和诸多历史遗留问题,我对于和阿拉伯人讨论以色列总是心有余悸,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触犯他们的民族感情。可是Ayman居然先问起了我对以色列的看法,但还没等我想清楚该如何妥当回答,他便开始向我介绍起了以色列:“你看,以色列死海的免费公共海滩设置齐全,有淡水冲淋、更衣室、卫生间、躺椅,和约旦那侧完全不同。这个国家虽然税收很高,但公共设施特别完备,我们在这个国家生活,幸福感特别高。”

看他对以色列如此赞赏有加,我也就毫无顾忌地问起了他作为阿拉伯人对以色列的看法。不同于我所想象的仇恨、敌对,Ayman说:“我觉得和平比什么都重要,冲突和战争只会毁灭我们的生活,而我想要的只是快乐的人生。我在挪威驻耶路撒冷大使馆工作,收入不错,生活充实,每年有足够多的休假时间可以四处旅行。以色列是一个非常适宜居住的地方,有干净的街道、完善的公交体系、配套的公共设施,还有死海、内盖夫沙漠、戈兰高地、地中海这些迥异的自然景观,国土虽小,五脏俱全。”眉宇之间,他竟有些骄傲。特拉维夫城市中心有共享自行车和专属自行车道特拉维夫城市中心甚至还有躺椅

我告诉Ayman,当我坐车从耶路撒冷去到约旦河西岸,看到拉马拉和纳布勒斯那极具阿拉伯特色的市场时,我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犹太人第一次远渡重洋、从雅法港登陆时所见到的巴勒斯坦的景象:混乱、无序、嘈杂,耳边总是回荡着不绝于耳的叫卖声、鸣笛声。而事实上,当我离开以色利,来到了以阿拉伯人为主的约旦、埃及时,我看到的也是差不多的景象。但以色列,却是中东这片土地上,不折不扣的现代化西方国家。耶路撒冷的耶胡达市场耶路撒冷轻轨

Ayman说:“也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阿拉伯人,开始淡忘被占领土地的仇恨,着手学习英语、希伯来语,向犹太人学习科学技术和知识文化,正如他们当年向来到雷霍沃特的犹太人学习种植柑橘一样。”

犹太人本着一种理想主义情怀,曾试图用科技感化这里的人民,虽然最终他们仍然诉诸了战争,但正如我在去往纳布勒斯的大巴上遇到的一个巴勒斯坦士兵告诉我的一样:“我过去是武装激进分子,被关进了监狱三年,当年我仇恨夺走我们家园的犹太人。但现在我更希望我们可以和平相处。
更多精彩尽在这里,详情点击:http://lyrglgy.com/,欧冠特拉维夫马卡比我开始学习英语、希伯来语,希望未来可以在以色列经商、赚钱,过上更好的生活。”犹太人用强大的科技创新能力,正在逐渐感化这里的阿拉伯人,对于这样的感化甚至是“同化”,自然有不少阿拉伯人表示排斥,但不得不承认,越来越多的阿拉伯人,逐渐发现了现代化生活的优势。如今,如同Ayman一样,生活在以色列的阿拉伯人,比同样没有石油的部分阿拉伯国家的同族们,过得更富足、安宁。

Ayman说:“很多人大概以为生活在以色列的阿拉伯人很压抑、屈辱,但事实上,我们并不想偏执于仇恨而无视发展、偏执于冲突而拒绝和平。我们都是普通人,想要的也只是普通的生活。平日里认真工作,周末开车来死海放松,这样的生活,远远好于每天打仗。更何况,犹太人那么有创造力,把城市建设得那么好,真正实质性地提高了我们的生活质量。”说完,他继续躺在死海上,享受他此刻所热爱的生活。哭墙外的犹太成人礼五颜六色的犹太小帽耶路撒冷圣殿山

以色列有令人心醉的耶路撒冷三千年,也有谁都不知道该走向何方的未来。从耶路撒冷干净、雅致的犹太区,步行十分钟,就能穿越到嘈杂的阿拉伯市场。这片土地以惊人的能力,最大限度地包容着不同宗教、不同民族、甚至不同性取向。世界不会忘记这些亲历历史的人们,就如同阿里·沙维特在《我的应许之地》所写的那样:“随着摄影机的摇摄和升降,它记录着我们在这片海岸汇集,在这片海岸坚守,在这片海岸生活。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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